在短暂而混乱的极右翼主导的政府垮台后,荷兰选民在2025年的重新选举中“回归了理性”。
11月3日,经由荷兰议会的统计,六六民主党D66在党首罗伯耶滕的带领下异军突起,拿下了18%的选票,险胜维尔德斯和他的极右翼政党自由党,成为了此次选举的最大赢家。该党从上届政府中的9个席位跃升至26个席位。
耶滕成为荷兰历史上最年轻的首相候选人,也是首位公开承认其同性恋身份的领导人。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被普遍视为"荷兰特朗普"的极右翼政党自由党领导人维尔德斯的损失重大,从37个席位跌至26个席位,虽然仍为第二大党,但却已被所有主流政党排除在政府之外。
选举的喧嚣落定,组阁的博弈旋即展开。在荷兰150席的议会中,需要至少76席才能组建多数政府。由于没有任何政党能够单独获得绝对多数,联合政府实际上已成为必然。
罗伯耶滕已明确表达了他最属意的组阁方案:一个囊括六六民主党(D66)、自由民主人民党(VVD)、基督教民主联盟(CDA)和工党-绿色左翼联盟(PvdA-GL)的“广泛中间派”联合政府。
我认为,这一四党联合政府是荷兰当下可能性最高的解决方案。
01 组阁博弈:分歧有哪些?最终会不会妥协?
在耶滕的组阁设想中,自由民主人民党与绿党-工党联盟在财政、劳工和社会福利政策上的分歧是深刻且明确的——前者担心后者的激进加税和支出计划会损害其所代表的商界利益和经济竞争力。然而,我认为自由民主人民党最终会改变态度,接受这一组阁方案,其因有三:
1)自由民主人民党的“政治理性”会压倒“意识形态意气”。 荷兰刚刚经历了一场由极右翼主导的政府实验的失败。这场实验对自由民主人民党所依赖的商业环境和投资者信心造成了沉重打击。企业家和中产阶级,也就是自由民主人民党的传统票仓,现在最渴望的是政治环境的“稳定”与“可预测性”。与“混乱的反对派”相比,进入一个由六六民主党主导的中间派政府,即便需要与绿党-工党联盟共事,也是一个更负责任且务实的选择。
2)其次,是“别无选择”的政治算术。从选举结果来看,一个稳定的多数派政府几乎没有其他组合方式。与刚刚失败的PVV和维尔德斯组成“反对党联盟”无异于是政治自杀。而一个六六民主党领导的、排除自由民主人民党的左翼联盟在议席上同样困难重重。因此,自由民主人民党面临一个清晰的选择:要么作为关键少数党进入执政联盟,要么被边缘化到反对派席位。
3)完全排除绿党-工党联盟的方案是不可行的。若应VDD诉求排除绿党-工党联盟,则需要加入更多小型政党,这样一来,虽然在众议院能够达到多数,但在荷兰上议院(参议院)根本无法获得多数,这意味着任何法案都将面临被否决的风险。这种不稳定性对任何政党领导人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根据报道,耶滕正在进行的"进一步说服和沟通"旨在改变自由民主人民党的态度。
D66和自由民主人民党在许多核心议题上(特别是亲欧、市场经济和法治)仍然是天然盟友。可以预计,耶滕将做出重大让步,以换取自由民主人民党的加入——最有可能的是将财政部、经济事务部和国防部等关键部门交给自由民主人民党,以安抚其后院。
在这个四党结构中,耶滕应该会力求由D66党人来领导气候与能源政策部门以及对接欧盟合作的部门,毕竟这是耶滕本人的政治发家地。同时,气候与能源政策历来是欧洲政治里叫好也叫座的部门。
自由民主人民党则会与六六民主党构成执政核心,执掌财政、国防和经济事务与气候政策部。而基督教民主联盟(社会稳定、农业)和绿党-工党联盟(社会公平、住房)则分别在左右两翼起到平衡作用。这种组合虽然内部张力巨大,但也能确保政策不会过度倾向任何一方。
02 布鲁塞尔“松了一口气”,极右翼“治理能力缺失”首次被论证
正如POLITICO所分析的,D66的胜利让布鲁塞尔“长舒了一口气”。在极右翼执政期间,荷兰从欧盟的核心创始成员国一度沦为“麻烦制造者”,在气候、法治和财政一体化等问题上频繁扮演阻挠角色。一个由六六民主党主导的新政府,意味着荷兰将重返欧盟一体化的快车道。
这次选举更深层次的影响,在于荷兰为全欧洲提供了一个关于极右翼“治理能力缺失”的鲜活案例。不到两年的时间,自由党主导的极右翼政府的迅速垮台,完美印证了一个普遍的观点——极右翼政党擅长利用民粹主义和反建制情绪赢得选举,但在执政后却普遍缺乏复杂政策的制定能力、联盟内部的妥协能力以及处理国际外交事务的能力。
荷兰的这场"失败的实验"为正在目睹极右翼崛起的德国、意大利和其他欧洲国家提供了强烈的警示——选票上的成功绝不等于治理上的胜任。一个获得30%选票的极右翼政党和一个实际执政的极右翼政党是两回事。前者是民粹主义的胜利,后者往往是实际治理的灾难。
03 新内阁的对华芯片政策——各党分歧与妥协共存
在组阁谈判的长桌上,对华半导体政策可能成为最微妙、也最能体现四党联盟内在张力的议题之一。在中国问题和半导体技术出口管制问题上,潜在组阁政党的党纲出现根本性的战略分歧——这些分歧源于不同的价值优先序和利益关切。
1)六六民主党:战略自主的倡导者
在四党联盟中,六六民主党在对华政策问题上立场是比较清晰的,其2025年竞选纲领明确强调了:"欧洲战略自主"(European Strategic Autonomy)。六六民主党的纲领在第七章"欧洲、国防与移民"中写道:
"我们希望建立有效的、战略性聪明的欧洲合作,减少对中国和美国等国家的依赖。"
六六人民党认为在技术领域,尤其是数字技术领域,过度依赖任何单一大国都会构成战略风险。这是一种基于地缘政治现实主义的立场,而非简单的意识形态对立。
其次,六六人民党以及耶滕本人都是非常年轻的政党。我更认为他们会多专注于国内事务以夯实自己的政治品牌,而非盲目涉足风险系数较高的国际政治问题。
对于所有的欧洲政客而言,其政治生命是有两条轨迹的:第一条是国内政治的路径;第二条则是在欧盟议会里面的表现和存在感。耶滕作为一个明确的“亲欧派”,有很大的概率会撬动荷兰在世界科技领域内的独特地位来增强荷兰、六六人民党以及他自己在欧盟内部的话语权。
因此,我认为,即便是遇到了必须要处理的对华问题,耶滕应该会更倾向于推动欧盟层面的机制来解决,通过多边途径来避免在国内政治中卷入麻烦。
2)自由民主人民党:跨大西洋务实主义者
而作为老牌执政党,自由民主人民党显然在远东外交层面更有经验也有话语权。我认为,自由民主人民党还将继续保留其在关键部门的影响力——也就是财政部、经济事务与气候政策部以及国防部。那么,如果耶滕和迪兰·耶希尔格兹(自由民主人民党领袖)达成高度放权的协议,荷兰的对华政策将很有可能与上一任政府保持一致。
除此以外,我们需要注意的是,不久前用行政手段接管安世半导体的官员正是自由民主人民党的文森特·卡雷曼斯。此人在看守内阁即将结束的最后一段时间突然对华半导体下手,至少我们可以认定他试图剑走偏锋,以捞取政治资本。毕竟对于一个年轻政客来说,声望和注意力总是珍贵的。
3)基督教民主联盟和绿党-工党联盟:求稳的伙伴
如果说六六人民党和自由民主人民党在对华政策上都有激进的空间,那么基督教民主联盟和工党-绿色左翼联盟则共同构成了联盟中的"稳定派"——尽管他们的理由截然不同,但都倾向于避免激进的对华政策。
基督教民主联盟的领袖亨利邦滕巴尔的政治起手牌就是“体面、稳定和信任”。换而言之,他从政的口号一直没有离开过“稳定‘这个词。在邦滕巴尔本人接受采访的时候,也数次提及“要减少对欧洲以外大型科技公司的需求,保护重要企业免受欧盟以外国家施加的限制,例如来自美国和中国的出口限制。”
对于绿党-工党联盟来说,激进的出口管制一旦出现,受影响最大的将是其核心选民——技术工人、工程师和中层管理人员。这种内在矛盾使得他们在对华政策上必须保持平衡。
图为CDA党领袖亨利邦滕巴尔
图为新晋绿党-工党联盟领导人杰西克拉维尔
六六民主党的崛起虽然是一次理性对抗民粹,包容对抗仇恨的胜利,但前路仍然崎岖:维尔德斯和他的自由党仍然是议会里面的大党。虽然民粹主义者被夺了令旗,但他们也重新回到了最擅长的角色——议会之中的高声反对者。而新政府除了要在议会中继续鏖战群“右”,还要继续探索如何提高四党联合执政的效率和能力。一个必须要面对的现实是,所谓的“中间派大联合政府”,很可能在内部的交流中充满矛盾,许多问题上难以果断行动,从而进一步僵化整个体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