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简介
在纽约市长选举中,进步派候选人佐兰·曼达尼(Zohran Mamdani)以“冻结租金”“免费公交”等激进主张赢得了一场标志性胜利。这场胜利不仅改写了纽约地方政治的格局,更折射出美国政治生态的深层变化。
为深入解读这一现象,我们邀请到研究比较政治学的Paweł Charasz教授进行对话。他从“政治局外人”的优势、选民行为的复杂性,到曼达尼联盟中“穷人与精英共撑一把伞”的反直觉现象,为我们提供了超越传统左右叙事的深刻分析。
教授简介
Paweł CHARASZ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人文社科学院助理教授。其主要研究领域为比较政治学与政治经济学,重点关注制度、经济发展以及大众与精英政治行为。他于2022年获得美国杜克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此前曾任教于布朗大学哲学、政治学与经济学中心。
一、“政变”还是“政治局外人”的胜利?
Q:教授,我们是否可以将佐兰·曼达尼在纽约的这场爆冷胜利,理解为进步派在民主党内部发动的一场“温和政变”?其目标是否不仅限于赢得一个市长职位,更是要夺取对民主党未来政治议程的定义权?
A:在使用“政变”这个词之前,我们需要先厘清一个基本事实:这是一场民主党内的初选。初选的投票主体是民主党内的核心选民,所以曼达尼的胜利,首先表明他成功地赢得了党内基层的强烈支持。这本身就是一项重要的政治成就。
你提到的“政变”视角很有趣,但或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其成功的原因——那就是他作为“政治局外人”的优势。你知道吗?这让我想到特朗普的例子。缺乏传统的行政经验,与党内建制派和大型利益集团没有深厚的勾连,在当下这个对传统政治极度不信任的时代,这些所谓的“劣势”反而可能成为一种资产。选民们可能会认为,这样的候选人更不容易被体制“收买”,更有可能带来真正的改变。
所以,分析这场初选,我们不能只看曼达尼和库莫(Cuomo)这两个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是:在众多候选人中,为什么选民最终将选票投给了曼达尼?他的哪些特质或承诺形成了决定性的吸引力?这比简单的二元对决更能说明问题。
二、曼达尼与AOC胜选的异同
Q:那么,与七年前AOC在纽约的胜利相比,您认为曼达尼的胜利有什么异同?
A: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比较性问题。我记得AOC当时是在一个具体的国会选区获胜的,对吧?(Q:是的,纽约第14选区,包括布朗克斯和皇后区)。这意味着她的胜利基础在地理上和选民构成上,可能比曼达尼的市长联盟更为局部。
但要理解这两者的关联,我们必须将它们置于一个更宏大的背景之下:美国政治极化的加剧。整个政治光谱正在被拉向两端,左翼更左,右翼更右。这种结构性变化为激进候选人提供了生长的土壤。此外,我们也不能忽略个人魅力的因素。AOC的胜利,部分也归功于她强大的个人号召力。
你提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2024年大选中,有一部分选民在布朗克斯和皇后区,既把国会议员的选票投给了AOC,又把总统选票投给了特朗普。这恰恰印证了政治学中的一个重要观点:选民的行为是多维度的。对于这些选民,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在经济议题上是进步派(因此支持AOC的全民医保等政策),但在文化认同上却是保守派(因此支持特朗普的移民政策、美国优先等主张)。如果他们的首要关切是文化议题,这种分裂投票就难以解释了。
Q:我可以这么理解吗?对这些选民而言,AOC和特朗普都更像是“为他们说话”的人,虽然他们一个极左一个极右——而选民可能根本不关注这些。
A:可以这么说。这让我联想到今年初的波兰总统选举。我们的选举是两轮制,进入第二轮的一位是中间派候选人,另一位是右翼候选人。选举研究显示,有相当一部分在第一轮投票给左翼候选人的选民,在第二轮转而支持了右翼候选人。这个现象说明,在某些选民看来,左翼和右翼候选人在经济干预、福利政策等议题上的立场,可能都比中间派更接近他们的诉求。这再次证明了政治认同的复杂性,它并非简单的左右线性光谱所能概括。
三、反直觉的选民组合与“大伞”策略
Q:我的第二个问题关于曼达尼的选民联盟。他的联盟看起来非常反直觉:既吸引了高度依赖公共服务的草根阶层(如低收入租户),也赢得了富裕的年轻高知精英。从阶级分析角度看,这个联盟是稳固的,还是充满了内在的利益冲突?
A:其实我们在讨论第一个问题时,已经为这个问题埋下了伏笔。这个联盟之所以显得“反直觉”,是因为我们习惯用单一的维度——比如经济阶级——去衡量它。但正如我们刚才谈到的,政治动员可以是多维的。如果我们引入“文化维度”或“价值观维度”,那么这个联盟就显得合理多了。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年轻高知精英更关注气候变化、种族平等、LGBTQ+权利等后物质主义议题,而草根阶层则更关心租金、公交票价、工作机会等经济生存议题。曼达尼的政策组合,如绿色新政、免费公交、租金管制,同时庇护了这两大群体最核心的关切。
Q:那么,在这把政策组合的“大伞”之下,您认为哪一个群体是曼达尼更不可动摇的“基本盘”?
A:这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我不是美国政治专家,很难给出确切的答案。从选民数量上看,草根阶层无疑是基本盘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你也必须考虑到美国“金钱政治”的现实,精英阶层虽然人数少,但其拥有的资金、社会影响力和话语权是巨大的。不过,从理论上看,最贫穷和最富裕的群体基于不同的诉求形成政治联盟,是完全可能的。
四、纽约经验的可复制性与民主党的未来
Q:这让我联想到2024年大选中的哈里斯。她一直强调自己“中产阶级”的身份,试图巩固基本盘并吸引中间选民,但最终失败了。如果曼达尼在纽约的施政被视为“成功”,您认为民主党在2028年提名总统候选人时,会拥抱他代表的激进变革以激发年轻选民,还是回归温和路线以争取摇摆的中间选民?
A:哈里斯采用的是一种非常经典的传统策略。她的失败原因很复杂,有人认为她给选民的印象比拜登更为左倾,不够“中间”;但也有分析指出,许多选民认为她过于聚焦身份政治,反而疏远了那些更关心经济问题的工人阶级选民。相比之下,曼达尼似乎有意识地淡化其身份标签(例如,他并未过多强调自己将成为纽约首位穆斯林市长),而是将竞选焦点集中在经济正义和反建制上。
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纽约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深蓝”城市,其政治生态与全美尤其是那些关键的摇摆州截然不同。因此,纽约的本地经验能否被简单“复制粘贴”到全国性的竞选战略中,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至于2028年民主党的选择,这取决于太多的变量:届时的经济状况、国际形势、特朗普主义的演变等等。坦率地说,我现在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预测。这将是民主党内部一场艰苦的路线斗争。
Q:最后一个问题。在纽约这个全球资本的心脏推行高额财富税和激进租金管制无异于“刀尖起舞”。您觉得这场实验会成功吗?
A:首先,我们需要定义一个清晰的“成功”标准。(Q:例如三四年后,多数纽约市民认为这些政策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了?)这个标准可以。任何公共政策都面临权衡与机会成本。免费公交、市营杂货店固然能降低生活成本,但其背后是巨大的财政支出。钱从哪里来?财富税可能导致资本外流,反而侵蚀税基;而削减其他领域的开支,又会引起新的不满。
特别感谢 | Paweł CHARASZ 教授
采访者 | 吴镝
排版 | 吴镝
合作 | 城市研究与治理学会
发布 | 港中大(深圳)全球研究学会

